壹周刊
2007/10/18

  肥肥连吃六只大闸蟹,病情告急送院,引起八卦传媒另一波人情味浓烈的关注。
  
  香港人都关爱肥肥,因为她是香港的开心果。有没有发觉一百年来,在整个大中华地区,只有香港才是喜剧谐星的摇篮:除了肥肥,香港的谐角多不胜数——新马仔、梁醒波、邓寄尘、伊秋水、谭兰卿,到近期的黄子华和张达明。
  
  在中国大陆,只有民国时代出过一个默片的谐星韩阑根,是个瘦皮猴,专演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一九四九年大陆变色后,他没有跑出来,结果郁郁而终。
  
  因为幽默感不是中国文化的特长,滑稽搞笑,又被视为下三滥的小丑江湖营生。中国的喜剧演员,长久不受尊重,不像英语西方国家,一个谐星是一门专业,叫做Comedian。演悲剧的名角,像罗兰士奥利花,穷毕生的事业,也赚取不到一个叫做「悲剧家」(Tragedian)的名称,西方的Comedian以差利卓别灵为宗师,今天的戆豆先生,不但饮誉全球,赚得盆满满,而且在表演艺术家之中,是一个高尚的行业,因为给世界带来欢笑,有如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士,是盗取天火的殉道者。这个世界幸好有喜剧家,否则满目疮痍,遍地都是不公义,做人苦死了。
  
  香港是Comedian的集中地,因为殖民地的缘故。一百年来,香港是华人社会创作最自由的地方。梁醒波和邓寄尘本来是岭南的戏伶,一胖一瘦,像美国的罗努和哈地(nucifera 注:Laurel and Hardy)。肥瘦的配搭永远是喜剧的不二妙方,因为一个胖子加一个瘦皮猴,在台上一站,一个举止笨拙,一个挤眉弄眼,还没有说话,台下已笑作一团。
  
  香港的喜剧演员还是外国人会欣赏。梁醒波是香港演艺界中第一个得到MBE的艺人,由港督麦理浩亲自授勋。邓寄尘晚年得到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戏剧系聘为客座教授,讲述粤剧中的丑角表演文化。因为梁邓这一对,喜剧细胞一身都是,加上当年编剧有才华,都是南来避秦的广东师爷,运用粤语中刁钻啜核的特色,上承伦文、荒唐镜和陈梦吉的广东幽默传统,在香港就成了气候。
  
  台湾也有喜剧演员,但在老蒋的戒严时期,谐星也有一丝悲凉的意味。台湾的谐角有郭香亭、葛小宝、蒋光超。台湾的喜剧电影没有什么建树,因为这方面的编剧没有人才。葛小宝和蒋光超之类只能沦为到美加唐人街走埠登台的烟雨红船的流浪者角色,在台上向金山阿伯、南洋师奶硬滑稽唱不伦不类的搞笑情歌,令人于心不忍。中国大陆根本没有喜剧,因为幽默与极权是水火不相容的两回事。改革开放四分一世纪,大陆有许多拉长脸孔扮严肃的所谓性格演员,可以饮誉国际的喜剧明星有几个?这是中国文化深层的问题,说起来话就长了。
  
  肥肥是香港式诙谐的独特产物。她也是南来的表演者。用上海话演起老夫子与大番薯那类的片集,跟高鲁泉这个男主角,一南一北,语言误会重重,早已教人笑不拢嘴。肥肥说话舌头卷得快,节奏充满活力,台上一站,一口气扮上海婆,数落软弱无能的广东丈夫,不必念稿,珠玉纷呈,就叫人笑得喘不过气。
  
  因为身形肥胖,演喜剧有先天优势。为什么?在欧洲的中世纪有许多流浪的剧团——伊利沙伯时代的莎士比亚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穿城过镇,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城市表演,就像流浪的吉卜赛人一样。
  
  几百年前,欧洲由教会管辖,到处是强盗和黑死病,欧洲人在不同的村镇和山岭之间,彼此戒惧而防范。流浪的剧团都是外来客,来到一个村庄,脸孔陌生,要吸引村民来看戏,只有用肥佬肥婆来演诙谐剧。
  
  在心理学上,肥人对公众造成的威胁感最低,亲和力最大。一个陌生人,如果长得胖,会令对方自然解除警戒的武装。肥胖容易令人产生好感,因此中世纪欧洲的喜剧都是肥人当道。演变到后来莫札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台上村妇、厨子、小丑,都是以肥胖者居多,插科打诨,比赛打觔斗,把台下的孩子乐得笑哈哈。
  
  这就是肥人演喜剧的历史心理学。到二十世纪,差利卓别灵打破此一传统,以矮小子的身份扮流浪汉,另辟蹊径,发现瘦皮猴也讨好。因此二十年代开始,美国影坛才调制出了「一肥一瘦」的罗努哈地喜剧配搭方程式,笑声历久不衰。除了肥肥、梁醒波、谭兰卿、游光照、梅欣、朱由高,那个不是肥人?《苹果》的肥佬黎当初在传媒市场杀出一条血路,建立其人格的市场魅力,也与一个「肥」字的秘诀有关。六四民运,香港人但见一个陆军装的肥佬,挺一个大肚腩,在跑马地悲壮疾呼,此一视觉效果,悲喜交集,相当独特。如果变成「瘦佬黎」,减肥掉肉,恐怕今日的传媒不是同一般局面。
  
  西方谐星进身为艺术家的多不胜数,俄裔的彼德奥斯汀诺夫(nucifera 注:Sir Peter Alexander Ustinov)是炉火纯青的一位,他不但是出色的演员,还是散文家、美食家、旅行家,能操多种语言,曾经演过阿嘉泰克里斯堤笔下的比利时肥探长波诺(Poirot);穿一套米色的西装,两手一拈胡子,眼珠一骨碌,凶手躲在天涯海角都能捉到。这个侦探角色彼德奥斯汀诺夫演来是绝活,独步影坛,后世难以为继。
  
  虽然中国的喜剧泰半是硬滑稽,缺少政治的讽刺,肥肥还是香港人的开心果,在她的笑声里,我们回顾半世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快乐。肥肥病重,香港人也一起担忧,香港精神像一座夜店,罗文、哥哥、梅艳芳一盏盏灯都熄灭了,肥肥是这个场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灯泡,特别圆大,而且还是一百二十火,连这个灯泡都坏了,就是黑夜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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