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花近满楼

五月 4, 2008

苹果日报 名采论坛
2008/05/02

开平的碉楼群,列为「联合国文化遗产」。一片田园阡陌,耸立着一千多座不中不西的碉楼,形相灰槁,在落日之中,有如一群千里远征忽然中了蛊的旅人,气氛甚为诡异。

八十年前美国华侨落叶归根的建筑,开平的碉楼,缺少了一点点人文的意境。中国的文学,有许多以「登楼」为主题,登楼望远,观景抒情,以《岳阳楼记》为千古名篇,诗却以杜甫的《登楼》为绝响。

为什么?因为杜甫的《登楼》气魄宏大,中国语文的张力,在巨匠的妙手之中发挥得天旋地转。读杜甫的《登楼》,先有触电的震撼,继有晕弦的幻觉:「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高楼要缀以繁花,才格外令人神迷。「花近高楼伤客心」一句,郁美之情,深沉得不得了。古龙的武侠小说角色,有一个大侠就叫做「花满楼」,也是凄美欲绝的名字,灵感应来自杜甫。

古代中国知识份子登楼,是万方多难,为势所迫,他有许多心事,无人可解,唯有在登楼的时候寄情于天地。登楼是很孤独的事,「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楼上繁花满眼,更令异乡客神伤。但在哀愁之外,大自然是会赐他一点慰藉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这两句,完全是电影的快镜头,BBC的《天与地》(Planet Earth)拍加拿大北临北冰洋的森林,由春而夏,自夏而秋,树林的叶子由嫩绿转化成苍红,蔚蓝一片化为彩霞满空。高科技和摄影术才表达得了的画面,诗人区区十四字就写尽了,横扫胸臆,洗涤心灵,这就是诗的威力。

如此powerful的中文,今日上何处寻呢?是华文传媒的娱乐版,还是政府的文件报告?昔日诗人的伟大,益证今日的渺小,他们在「五一黄金周」是一群蝗虫和蝼蚁一样的消费客,无论是开平的碉楼,还是在巴黎「老佛爷」扫货LV完毕之后侵略巴黎铁塔,只见一片人头涌涌的喧哗。

因此唐诗的中国语文,是一种死文字(Dead Language),犹如开平的碉楼,也是一堆无生气的建筑。与雅典的神殿、法老王的金字塔不同,空余旧迹,有的仍富有郁郁苍苍的生命,有的没有。花近高楼的时候,你想起了谁?还是没有了记忆,响起口袋里秘书提示明早开会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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