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春:教育,得要会说故事

十月 21, 2008

联合报
二零零八年十月七日

普通话文教育该如何与时俱进?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题目,有谓宜调高授课时数者,有谓宜增加文言文比例者,有谓宜「统整」教学属性者。这里头就能够粗分成两个主张了,一个我姑且称之为「锻炼派」,强调普通话文的基本训练,还是要从熟习传统经典、丰富行文炼意的能力做起,求其薰沐积累,渐进有功。另一个我称之为「拼贴派」,强调重新类化固有的分科学习,以学习旨趣勾合不同科目的知识属性。

就其荦荦大者而言,两个家派所坚持的纲领都无可非议。但是,一旦落实到第一线的教学,师生与家长又都随时面对着升学竞争,无论多么具有理想性格的纲领都不免沦陷于考试机器的碾磨。从这个残酷的现实面来看:「锻炼」一派所强调的授课时数、古文比例似乎无助于纾解学生的压力;而「拼贴」一派显然也无能自拔于那些花样层出不穷的评比竞技,最后仍然是以通过考核目的为惬心贵当,而孩子们还是要背着大书包、拎着小提琴、从英语教室或作文教室赶赴心算班。

在全球茫茫学汉语的大潮之中,我曾经应新加坡教育部之邀,去为那儿的中学生以及老师上了几天的课。大同小异的一份教材,也搬到南桃园的几位国中小学校长的读书会上分享与推广。这份教材原就是一篇一万两千字的散文,标题是「寒食」。

从一首〈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介绍唐代诗人韩翃和他的妻子柳氏的聚散离合,以及藉一诗而任官的韩翃究竟如何无奈地粉饰了唐德宗的历史形象。故事自然也旁及于安史之乱,点画出中唐以后的动乱和割据,同时也溯及汉桓帝日封五侯、大用宦官的背景。然而「寒食」的丰富属性尚不止如此,这个历来被曲解为晋文公强迫介之推任官,以报其割股疗饥之恩的故事根本是个误会,寒食节真正的来历是基于防范火灾、维护城居者公共安全的考量而订定的─如果我们不肯在客观知识的面前偷懒,还可以顺藤摸瓜地发现:古代的中国在一年之中居然有三个「大风起兮」寒食节。

通过这样一篇不需要任何一个附加页脚和章节附注的散文,一个接着一个有着丰富情节的故事以「寒食」为核心而辐射于历史、地理、文学、气象、民俗、政治和公民等诸科的知识属性。当我自觉又完成了一场精采的演讲之后,那十几位热情的小学校长却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在第一线教学现场上的老师们能像你一样说故事吗?」

乍听之下,我还以为这是对我能言善道的一点恭维,然而我立刻从校长们诚挚的忧虑之色上看到了真相:多年以来,我们的师范教育者也好,改革师范教育者也好,恐怕从来没有积极培育过人们曲尽起伏说故事的能力。我要问的是:不能说故事的老师跟不会握方向盘的司机有甚么两样呢?

我们一向把听故事当消遣,说故事的人还不如杂耍演员眩眼呢。也正因为大部分的人不讲究说故事,当然就不能从叙述的结构里体会客观知识之间迷人的关系,也就寖失了深邃的联想与好奇,到了这个地步,通过锻炼派和拼贴派之鼓吹,来「加强某某学科能力」反倒成了不得已的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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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张大春:教育,得要会说故事”

  1. jen Says:

    有幸遇到过两个(蔡美览师和江宁福师)很能说故事的华文老师。。很享受他们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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